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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奸、俘虏、难民,我的叔公们

发布时间:2016-04-10 发布人:geci888

杨渡 台湾诗人、作家。1958年生于台湾台中农家,写过诗、散文,编过杂志。 1 我父亲小时候,那一大群如神鬼般出没的美国轰炸机,正是从乌溪宽阔的出海口,沿着沼泽河面飞行而来。它们起初尽量放低引擎声音,贴着河面飞行,以避免被侦察到。 等到接近成功岭一
杨渡
台湾诗人、作家。1958年生于台湾台中农家,写过诗、散文,编过杂志。
1
 
我父亲小时候,那一大群如神鬼般出没的美国轰炸机,正是从乌溪宽阔的出海口,沿着沼泽河面飞行而来。它们起初尽量放低引擎声音,贴着河面飞行,以避免被侦察到。
 
等到接近成功岭一带,低低的引擎加足油门,突然起飞升高,机身一个斜刺,在我祖先最初停留的乌溪渡口上空,拉高到半空中,机身九十度转弯,以极快速度,向北直冲,炸弹就陆续丢了下来。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,轰炸目标:台中飞行场。
 
父亲说,那时候他还小,不明白为什么空气中会传来一种很沉闷的声音,有如大型野兽紧闭嘴巴,从喉底发出愤怒的声音,“呣呣呣——”的低音,直到轰然一声,美军飞机突然群起升空,他才警觉到那是轰炸机。那低飞的轰炸机非常之大,成排向北飞去,让少年的他心生恐惧。然而轰炸过后,他即心生气愤,希望有一天,可以驾着飞机,在天空中,和这一群巨无霸决一死战,为家乡死去的人报仇。
 
2
 
第二次世界大战,祖父的七兄弟有三人投入战争。美军轰炸正凶悍的那一年,作为长兄的祖父,还不到四十岁,带着七个年幼子女躲警报,另外还要照料在前线的两个兄弟的家庭。
 
日语非常流利的三叔公,因为语言天分高,被征调到唐山去当通译。据他最后一次来信说,是在上海的法院里当法庭的通译,为日本人翻译上海话。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上海话,连我祖父都非常惊讶。
 
年轻的六叔公去南洋当军夫。作为殖民地的台湾人,他还不够资格拿枪当正规军,只是战场上的工兵。虽然不至于上战场,但美军的飞机难道会分辨是不是正规军吗?投入战场两三年了,家里只偶尔接到他寄回来的微薄军饷,聊以贴补家用。他的妻小还在三合院一起生活,家里没有男人,更需要兄弟的帮忙。
 
然而最先出事的,竟然是二叔公。
 
战争快结束的那一年,美军轰炸机从乌溪出海口上岸,等到贴近成功岭一带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斜斜转向清泉岗,整个乌村就位于美军轰炸的航道上,只要美军一高兴,按几个钮,随手丢几颗炸弹,整个乌村就震得轰轰作响。更何况乌村是美军轰炸机开始拉高的起点。要等到轰炸机拉高,日军发现“呜呜呜”的警报,飞机已经飞到头顶上空,跑都来不及了!
 
“美国飞机啊,像一只大鸟。炸弹真像大鸟在空中拉鸟屎,随时会掉下来,你闪都来不及闪啊!”老一辈的叔公总是这么说。
 
美国飞机啊,像一只大鸟。炸弹真像大鸟在空中拉鸟屎,随时会掉下来,你闪都来不及闪啊!”(网络图)美国飞机啊,像一只大鸟。炸弹真像大鸟在空中拉鸟屎,随时会掉下来,你闪都来不及闪啊!”(网络图)
 
美军炸了两次之后,发觉乌溪边上的成功岭开始有高射炮伏击,如果不先炸平,航道无法顺利。于是下一次美军飞机转向,目标瞄准成功岭。
 
成功岭本不是重要的军事基地,它只是日本军队的练马场。一些准备派上战场的马,会运来此地训练。二叔公精明干练,脾气火爆,却对养马特别在行,就在此受雇练马,以供前线军队所需。不料日本人发动高射炮攻击后,美军用猛烈的大轰炸来回击。
 
轰炸的那一天,三合院的每一个人都记得,飞机起初低飞,成功岭的基地发出空袭警报,不料飞机竟提早拉高,在出海口的地方,忽地转向。大家正惊讶美军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,机身一个斜转,直直向成功岭的方向飞来。等惊觉到大事不妙,连练马场的马都惊慌失措地嘶鸣起来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 
炮弹,像下雨。下大雨。大得无法躲避的大雨。
 
雨落在成功岭的山头。巨大,密集,打得大地不断抖动燃烧。
 
有人来不及躲进防空洞,炸弹就在他身边爆炸。马被吓得失了魂魄,满山遍野地嘶鸣狂奔,冲过来冲过去。
 
我的二叔公当年才三十几岁,他在哀鸿遍野、马嘶声震天的成功岭上,爬了许久,才终于被发现。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,全部炸烂了,必须立即切除才能活命。终其一生,都必须靠着拐杖行走。
 
乌村的三合院在大轰炸过后一片残破。孩子用惊惶的眼神望着天空,大人则狂骂:“夭寿啊,这些阿督仔,要轰炸也不会看一看。炸死的都是台湾人啊!”
 
二叔公精明强悍,炸断了一条腿,也不装义肢,任由脚下的西装裤拖着一条空荡荡的裤管,拄着拐杖,坐在家门口的老藤椅上,望着门前经过的孩子。他的眼神愤怒,有威严,每一个经过的孩子都怕他。唯独我经过时,他总是正色说:“魅寇的孩子啊!你生作书生的样子,看来不是种田的料,要好好读书哦,不然你会没饭吃。”
 
但他所不知道的是,夏天台风来时,风狂雨大,我会趁着下雨无人的下午,翻过屋顶,去他家芒果树上摘芒果青。他根本不知道我身手敏捷,可以爬上龙眼树,沿着三合院相连的屋檐,去品尝比较哪一家的龙眼最好吃。
 
二叔公是我祖父的亲弟弟,但他又做了另一个没有子嗣的亲族的义子,因此分得许多遗产,在乌村的马路边,开一家旅社,接待过往行人。靠着这小旅社,他拥有比家族人更多的财产。他是家乡前几个有能力首先接上电话线的人。
 
3
 
三叔公日本语流利,反应灵敏,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,因为有语言天分,被调去大陆战场,担任法院通译。
 
起初在厦门,后来转上海。据说他也能讲上海话。战争结束时,上海到处抓日本人报复,群众自发地组织起来,在街道上逮捕殴打“日本人及其走狗”。我三叔公改变身份逃躲,讲带有外地腔的上海话,找机会回台湾。
 
战败的日本人还可以在国民政府所谓“以德报怨”的政策下,被遣送回日本,台湾人却无人闻问,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买船票回家。但日本人一战败,日本钱无用了,要如何买船票?所以只能到处找同乡关系,托人借钱买票,以后再想办法还。
 
三叔公在上海到处找门路,不料有一天,他在街道上碰到了盘查日本人的群众。当时上海有来自中国各地的人,光靠上海口音还不足以分辨是不是中国人或“日本人及其走狗”,所以他们要求被盘查的人,要当场脱下外裤,检查内裤。如果内裤穿的是中式的大开裆内裤,那是中国人无误;如果穿的是日本式的“裈”(兜裆布),那就当场逮捕。我三叔公根本没想到这一招,还未改日本习惯,穿着“裈”,他知道裤子一脱,必然穿帮,而这一被逮捕,在乱世,很可能被活活打死。
 
当时防人逃跑都是抓紧裤头,或者衣领,我三叔公情急之下,当机立断,趁着脱下外套的刹那,金蝉脱壳,直接把外衣脱了,只穿着长裤内衣往前直冲,趁乱逃走。
 
战争结束六个多月后,三叔公才回到台湾。他回来的那一天,是初春寒夜,我祖母紧裹棉被睡觉,却恍惚听到有人拍打柴门,用沙哑的声音在叫着:“阿嫂,阿嫂啊,开门啦,开门啦。”
 
祖母吓得半死,叫醒了祖父,披衣起床,开门一看,并无人影。祖父吓得正想关上门,不料只听得一个微弱的声音说:“阿兄,我在这里……”
 
声音是从地上传来的。祖父低头一看,三叔公无力地躺在地上,头靠着门槛,气息低微如鬼。
 
他终于回到家了,衣衫褴褛,瘦弱不堪,只剩下一丝游魂。
 
他说,上海脱逃之后,孑然一身,连一件正式衣服都没有,是靠着以前当通译曾帮过一些人,到处逃躲,勉力掩护,才保下一条小命。最后是去找了上海的台湾同乡,借一点钱,再加上沿路乞讨,才凑够钱买一张船票,坐在最下等的货舱,回到基隆。再从基隆沿路半乞讨、半搭车,终于走回到家。
 
4
 
长得精瘦结实的六叔公是个典型的农民,被征召去南洋,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一带的一个群岛上当工兵,负责建防御工事、搬运水泥等粗活。日本人把此地当成南进的基地。
 
“六叔公负责建防御工事、搬运水泥等粗活。”(网络图)“六叔公负责建防御工事、搬运水泥等粗活。”(网络图)
 
二次大战后期,美国开始以“跳岛政策”反攻以后,他们所处的岛屿很幸运,是美国跳岛政策中,被跳过去的一个小岛,没被战火波及。但一夕之间,所有补给切断,通讯全无。美国打到什么地方,日本皇军如何作战,“二战”打到哪里,他们完全不知道。甚至日本天皇已经投降了,他们还在等待。
 
六叔公被正规日本军带着,在这个荒岛上野地求生,找寻各种食物。为了怕有烟火会被美军发现,他们不敢生火,全部食物都生食。他们曾经啃树皮、吃青草,为了补充蛋白质,他们甚至抓一种长得很像台湾鸡母虫的白虫来吃。“那味道,有一种草腥味,但很肥,很软。”六叔公曾对我说。
 
断绝补给,失去通讯半年多之后,物资早已消耗净尽,他们衣物破烂不堪,面黄肌瘦。他们也曾碰见当地的原住民,六叔公叫他们是“在地番仔”,他说,这些人瘦小,黝黑,长得比我们矮小一个头,手持长木削尖的棍子当武器,射鱼生吃维生。
 
因为不敢生火熟食,很多人开始感染疟疾,早晚发作起来,全身发抖,寒颤不已,有许多人因此死于荒岛丛林。日本投降半年多以后,美军在南太平洋清理战场,发现有些跳过的岛屿可能有日军残留,才上岸去寻找,但怕遭遇伏击,也不敢深入。
 
起初六叔公他们都不相信天皇会投降,日军的士官坚信这是美军的欺敌战术,不能上当。逼不得已,美军后来在岛上遍撒传单,以日语将天皇投降的“御音放送”内容印出来,这才终于让他们相信日本已经战败,战争已经结束,从丛林走出来。
 
美军用军舰将六叔公运回台湾的时候,他简直不敢相信美军的待遇竟如此“高级”。日本的宣传中,美军会如同对待印第安人一样,将他们虐杀至死。不料美军的食物、美军的军舰、美军的衣服,竟都比日本还“高级”。
 
“那食物不只比荒岛好太多,比日本统治时候的台湾都好!我终于回到‘人的世界’!”六叔公说。他只有一个感想:“阿督仔”这么强,“阿本仔”怎么打得赢?
 
“阿督仔”是美国人的俗称,“阿本仔”是对日本人的俗称。
 
六叔公这一支部队还不是最后一支。一九七四年,一个台湾台东少数民族李光辉,在南洋丛林中生活三十年,最后由印尼军方组织十一个人的搜索队,跋涉三十几个小时,从蛮荒深林把他找出来,成为最后一个投降的“日本兵”。日本发动的南洋战争,才终于宣告结束。
 
回到三合院以后,六叔公瘦弱得皮包骨,家人用土鸡、土龙(一种补元气的本地鲈鳗)来调养,半年后才把他的骨血补回来。
 
终其一生,六叔公都在向日本政府追讨他的薪水。他那在南洋血汗战场所赚的一点工兵薪水,全部存在日本军部的邮局中。但战后,日本政府一概否认,把它归为战争的损失。为此六叔公一生瞧不起日本政府,每次都用鼻孔说:“哼哼,欠钱不还,这个贼仔政府,这些阿本仔,还敢说武士道?”
 
5
 
远赴大陆的三叔公,被当成日本人、汉奸,几乎死于上海,连回乡的道路都如此艰难;被日军征召前往太平洋的六叔公,差点饿死于南太平洋的荒岛上,竟是靠着美军带回家;而留在家乡的二叔公,左腿竟毁于美军的大轰炸;一个小小家族,在一场战争中,竟有这样不同的际遇,这或许就是台湾人命运的缩影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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